历史遗产

同一片土地上,层层叠叠的时间。

自贡的“老”,并非一种笼统的怀旧,而是几种截然不同的时间尺度,恰好叠合在同一片红层之上。

最深的一层来自约一亿六千万年前。大山铺的恐龙骨床把中侏罗世一个完整的动物群封存在沙溪庙组的岩层里,而博物馆就建在发掘现场之上。

再往上一层,是人的时间。近两千年来,这里的人从地下深处汲取卤水熬盐;到 1835 年,燊海井凿至一千余米,成为世界上第一口超过千米的深井——全凭竹、木与人力。

西秦会馆门楼,今为盐业历史博物馆
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设于清代西秦会馆内——昔日陕西盐商的会馆。(作者摄)

这两段历史并未悄然沉入过去,而是仍在被参观、被讲述,就盐而言,更是仍在被开采。走进自贡的过去,不妨先从盐与恐龙这两条线索开始。

自贡的故事,要从看不见的东西讲起。这里的盐不在海里,也不在地表,而是溶在地下数百米、乃至上千米深处的卤水里,常与天然气相伴。要取盐,就必须先向地心钻一个洞——于是,一座不临海的内陆城市,把凿井变成了一门世代相传的技艺。

向地心钻进

自宋代起,本地的盐工逐渐掌握了顿钻(冲击式)凿井法:把沉重的铁制钻头系在竹篾绞成的缆索上,借助高大的木制井架(俗称“天车”)反复提起、落下,靠日积月累把岩石舂穿,再以一节节去节的楠竹套护井壁。井并非一钻而就——钻头会折、绳会断,于是又发展出种类繁多的“打捞”工具,专门把落入井底的器物取出。这套钻进、固井与井下打捞的办法,比西方的同类技术早了许多个世纪,后来被视为“中国古代的第五大发明”,也被称作现代石油钻探的先声。

鼎盛时,自贡的天际线上密布着上千座天车,最高的逾百米,全用杉木捆扎、不施一钉而立起。卤水自深井汲出后,经由架在空中的竹笕输往灶房;与卤水相伴而出的天然气,则被引来点燃灶火,把卤水熬成盐。一座以竹、木和人力运转的“能源—化工”联合体,在数百年前便已昼夜不息。

1835 年,燊海井凿至约 1001 米,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口突破千米的钻井,全程仅凭竹、木与人力。它同时产出熬盐所需的两样东西——卤水与作燃料的天然气。直到今天,燊海井仍以传统方式产盐。

盐筑起的城

盐不只改变了地貌,也塑造了社会。汲卤、输卤、煎盐、运销,环环相扣,养活了凿井匠、灶头、船工、票号与商号。陕西、山西的盐商在此聚财,又把财富凝固成一座座会馆与深宅——其中最精美的西秦会馆,今天正是盐业历史博物馆的所在。城名“自贡”,本身就是一段盐的故事:它由两处最负盛名的盐源——自流井贡井——各取一字合并而来。

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西秦会馆)门楼仰视
盐业历史博物馆设于清代西秦会馆内,繁复的飞檐是盐商财力的见证。(作者摄)

盐商的宅院:王家大院

盐带来的财富,不止凝成了会馆,也凝成了一座座家族宅院。其中保存至今、规模最大的一处,是沿滩区糍粑坳的王家大院(又称“子诚公祠”)。

它的主人王和甫(1867—1930)是一位“儒商”——清代自贡盐业世家“老四堂”之首王三畏堂一脉的后人。1890 年,他与兄弟为纪念父亲王子诚动工兴建,历时六年,至 1896 年落成。大院占地十一亩余,建筑面积四千五百多平方米,是四川穿逗式的木构民居:四重院落,门前一条四十米长的石道直抵五米宽的半月形池,道旁植楠木成林;如今仍存石、木、灰雕六百余件。

最见性情的,是门楼上方的一方石匾——“结庐人境”,取自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句。一位富甲盐场的商人,把隐者的诗句刻在自家门楣上。修宅之外,王和甫还向富顺县衙申请,在宅院四周设“卫里乡”,又在糍粑坳辟出一条街,约定农历逢一、四、七为赶场之日——一座宅院,竟生长出一座小镇。

此后,大院叠印着近代中国的层层痕迹:1911 年曾遭土匪洗劫,赖王和甫组织而得保全;二三十年代成为中共地下党的活动据点;1923 年又在此办起“王家大院学堂”。1949 年后,它先后用作小学与宿舍;此后数十年间日渐失修——从旧照片中仍可见其残破之貌。直到近年,大院才被列入自贡首批井盐历史文化遗迹(2020 年),依法保护、逐步修缮,拟辟为“中国盐帮菜博物馆”;2025 年,毗邻的“盐商大戏楼”落成,亦陈列着大院的历史。

王家大院的灰瓦院落,背后是成排的高层住宅
王家大院的灰瓦院落,身后是成排的高层住宅——百年盐商宅邸与当下的城同框(沿滩区,作者摄于 2026 年)。
王家大院门楼,悬挂红灯笼
王家大院的门楼;门额“结庐人境”取自陶渊明诗(沿滩区,作者摄于 2026 年)。

那方展板上的雕花木构,并非大宅独有。同样的驼峰与雀替,也架在城中寻常房屋的梁上——有的留下,有的拆去,城市自有其去留。

一处寻常旧屋梁上的驼峰雕饰,木构已朽
同样的驼峰雕饰,架在自贡一处寻常旧屋的梁上;此屋如今已成危房(作者摄于 2017 年)。

战时的盐都

到了二十世纪,盐让自贡有了一段沉重而光荣的历史。抗战爆发、沿海盐场相继陷落之后,川盐成为大后方食盐的命脉,“川盐济楚”,自贡的产量被全力催逼。正是在这样的战时需求下,1939 年,自流井与贡井合并设市,自贡由此正式诞生。

作为支撑前线的战略产业,盐都也因此成为日军轰炸的目标。据城中的纪念碑铭文记载:自 1939 年 10 月至 1941 年 8 月间,日机四百八十余架次、七次狂轰滥炸,投弹一千五百余枚,毁坏房屋两千七百余间,民众伤亡逾千,盐井设施亦遭破坏。即便如此,盐都的捐输仍居全国前列——响应冯玉祥发起的爱国献金运动,自贡一地捐款逾一亿两千万元,名列全国之首。(这“一亿两千万”是战时法币,又逢恶性通胀,换算到今天只能给出一个量级:按购买力计,约相当于今日一两千万元人民币——而在当年,这笔钱已足以为前线添置两架军机。)

自贡纪念抗战时期遭日军轰炸的碑墙
城中的碑墙,纪念抗战时期盐都遭受的空袭,落款“居安思危,勿忘国耻”。(作者摄)

战后,盐在国民经济中的分量逐渐让位于他业,但它从未真正退场。燊海井仍在出盐,西秦会馆成了讲述这一切的博物馆,而“盐都”二字,至今仍是这座城市理解自己的方式。


附录:纪念碑铭文(节录)

纪念碑铭文后半,落款一九九七年九月
碑文后半,落款“时一九九七年九月”。(作者摄)

居安思危 勿忘国耻

抗战大业,国人共赴。盐都自流井,万众竞踊跃,怀救国之心,日夜劳作,盐业巨资支前……故有敌寇之荼毒:自一九三九年十月迄一九四一年八月间,日机四百八十余架次,七番狂轰滥炸,投弹一千五百余枚,房屋毁坏二千七百余间,民众伤亡一千有余,盐井设施亦遭破坏。死者尸横焦土,生者颠沛流离……军民同仇敌忾,人天共愤。遂应冯玉祥将军爱国捐金运动,捐款逾一亿两千万,名列全国前茅……是立斯碑,与国人共鉴,与世人同鉴。

——时一九九七年九月

(以上为碑文中清晰可辨部分的节录;个别风化字句据文意补足。)

恐龙

让自贡富起来的盐,与让它扬名的恐龙,其实来自同一处地质馈赠。四川盆地的红色砂岩层,既封存了远古海洋蒸发而成的卤水,也埋藏着中生代爬行动物的骨骼。盐在地下深处,骨头则离地表更近——在市区东北的大山铺,几乎随处下挖都可能碰到一亿六千万年前的遗骸。

1980 年代,地质学家在这里揭开了一座异常完整的中侏罗世“墓园”:不只是零散的某一种恐龙,而是连同鱼类、龟鳖、鳄类近亲与翼龙在内的一整个动物群,密集地保存在沙溪庙组的岩层里。这种“群落式”的完整保存,在世界其他地方都相当罕见——这也正是它被认为物种多样性举世无双的原因。中国没有把化石运往别处,而是把博物馆直接建在骨床之上:自贡恐龙博物馆于 1987 年开馆,是亚洲第一座恐龙博物馆,也是世界上少数几座建在化石原址之上的博物馆之一。

自贡恐龙博物馆外观,如覆于大山铺发掘现场之上的巨壳
恐龙博物馆建在大山铺化石遗址之上,外形如覆于发掘现场的巨壳。(作者摄)

以这座城命名的恐龙

在这里出土的众多恐龙中,有两种直接以这片土地命名——这是别处的化石很难拥有的乡土印记。

自贡龙(Zigongosaurus) 于 1976 年命名,是一类体长约十五米的中型蜥脚类。它几乎是“中国侏罗纪蜥脚类难题”的缩影:化石零碎,归属至今聚讼——有学者主张并入峨眉龙,有人归入马门溪龙,也有人坚持它自成一属。一个属名能引出这样长久的争论,本身就说明,这片骨床给古生物学留下的问题,和它给出的答案一样多。

大山铺龙(Dashanpusaurus) 以发掘地大山铺命名,正型标本是一具缺失头骨的骨架。它的意义不止于乡土之名:据近年的重新研究,它可能是已知最早的**大鼻龙类(蜥脚类的一大支)**乃至最早的新蜥脚类之一——这意味着这一支后来枝繁叶茂的恐龙,其起源也许比人们原先以为的更早、分布也更广。换言之,一座川南小镇地下的化石,或许改写了一整支恐龙的演化时间表。

自贡恐龙博物馆主馆内,蜥脚类骨架立于侏罗纪壁画前
博物馆主馆,蜥脚类骨架在侏罗纪壁画前昂首。(作者摄)

馆中还有许多声名在外的物种,只是名字另有出处:脖颈奇长的峨眉龙(得名于峨眉山)、以巨大肩棘著称的巨棘龙(以体征得名),以及当地侏罗纪的大型掠食者永川龙(得名于永川)。

于是,一座以盐立身的城市,又多了一重“恐龙之乡”的身份。这并非巧合的拼贴:正因如此,这里的灯会才叫“恐龙灯会”,新春的人群上方才会游弋着发光的蜥脚类。盐与龙,是同一片土地给这座城市的两份深远而意外的遗产。